八月三日巡遊淡水河獨木舟踏查記
文/陳歆怡(獨木舟河川踏查隊志工隊員)
出發前來合照一張吧!/康世昊攝影
我們對淡水河/基隆河要不是全然無知,就是一知半解。會參加「綠色公民行動聯盟」主辦的淡水河獨木舟踏查隊純粹是基於莫名的執念。有人渴望體驗原住民竹筏捕魚的日常生活情狀,有人追索三百年前郁永河發出「水忽廣漶為大湖,渺無涯矣」感嘆的視野,有人住在基隆河上游,想看看下游的樣子,我則懷抱「投身未知」的執念。
本次特地邀請梁蔭民老師隨同講解基隆河文史生態。/康世昊攝影
初踏入水中的興奮,加上岸上少許父老的圍觀,真有種慷慨就義的錯覺,捲起褲管、拖住船首,毅然把腳踏進灰色混濁的水裡,展開十二公里從關渡宮到大佳碼頭的航程(五分鐘後證明捲褲管是多此一舉,但對小家子氣的我來說仍是重要自恃)。
上圖:眾人辛苦抬船才能克服阻礙靠近水邊,台灣的河川真是不近人哪。下圖:划進淡水河,我們出發囉。/康世昊攝影
對於這隻新手過半、身手看來也不甚矯健的雜牌軍,教練給予很多包容,行前說明流露「不多說」的信任與「互相照應,不要衝太快」的叮嚀;我們都是一般人,不是要參加比賽,雖然號稱義工,一趟出航也不可能產生什麼實質貢獻,卻幸運地得到主辦單位如此肯定(還發隊員證)與支援。
然而一旦出航就靠同船的伙伴與自己了。風向加上漲潮的優勢讓出航異常平順,隨即卻發現我們的船老是偏向左岸,不停需要校正方向。不斷揣摩教練說的省力坐姿、腳放的位置、手臂滑動時怎樣不會卡到膝蓋、又怎樣不會撞到船沿、又怎樣握槳才是抓對位置,所有這些考驗自己的協調力。
上圖:穿梭在紅樹林間,連河裡也是款擺的枝葉。/陳玉茹攝影。下圖:愫欣與高山嚮導鍾大哥。/康世昊攝影
雖說把自己投向未知,到了船上還是束手束腳的,表面上靜靜地、反覆地划船,多種執念卻漸次襲來:不要潑濺太多水(我想像一種優雅而正確的划船應該是水花最小的)、腳指頭不要曬到太陽(脖子跟手已經遮蔽妥當了)、避免偏斜並迅速修正、尋找省力而有效的前進法,與多重執念交涉的我,已無餘力「觀察岸上環境」,這讓我喚起以前爬大山的經驗,長達四天三夜的行程中,我沒有辦法觀覽山岳的美麗,只因處於耗竭恐慌中。
柱子家族之來吃香蕉喲。/康世昊攝影
不過這天實在太適合初學者,天氣多雲卻沒有下雨,離漲潮還有一些時間,我們看到了雲霧之間透出來的林口台地、大屯山系、觀音山宏偉的身影,有那麼一刻,我可以手划著槳,眼觀四方,甚至忘了「環境觀察」,享受這融入且忘我的一刻。
有人說步行是一種將心理、生理與世界鎔鑄於一爐的狀態,內在的心思與外在的景觀產生相緣相生、流動不居的合諧關係,讓人進入既深又淺、即刻頓悟的超越狀態,那是閱讀、靜坐、搭乘交通工具移動所無法比擬的單純喜悅。可是乘著獨木舟,用自己的手臂搖槳配合水流前進,這種腳不動而身在動的移動狀態,又該怎麼定義?
上圖:八仙抽水站。/陳玉茹攝影。下圖:好拍檔 應廉與歆怡。/康世昊攝影
剛開始,同行的船或近或遠點點散布在周圍,感覺人人都是獨立單位,萍水相逢就該相忘於江湖,一陣陣的偏左,又覺得身不由己,而山水始終大器大量,怎麼划都沒有關係。然後,環境與我的身體製造了一種錯覺,我看到紅樹林在近處飄移,遠山則以比較緩慢的速度移動,大地旋轉著,卻非由於我的運動。直到越過北投焚化爐煙囪,身體明顯累了,我才不再有錯覺,或不再介意錯覺。
上圖:認真的女人最美麗1/用心攝影。下圖:認真的女人最美麗2/用心記錄。/陳玉茹攝影
沿河行,可以看到幾種人類粗糙地接觸河水的典型,八里河岸有處人工堤防外加消波塊不知功用為何;「三面光」是一條水溝化的河,河底及河道兩側都鋪上水泥;幾處河濱公園的岸邊偶有階梯狀座椅(大概規劃給觀賞划龍舟用),也有一些看似曾經打算便利水上活動的簡易碼頭,卻都閒置且圍上了欄杆。
一路上梁老師盡心講解河川問題,可惜我們不一定有體力跟得上老師啊!/陳玉茹攝影
也經過兩處漁民建造的碼頭,停泊零星小船,碼頭邊有廟宇,老榕樹下排著石凳。靠近三角柳的小碼頭,黑黑、壯壯的中年男子靠過來勸我們繼續前進,「再過幾時就要退潮了」。我私自想:一、這些已經沒辦法靠河捕魚的父老腦中的河川知識再怎麼乏人問津,也肯定不會出錯;二、我們這隻雜牌軍採取這樣「笨拙」、「老實」的方式親近河川,比起輪船、汽艇,理當擄獲河神與阿伯的「特別眷顧」,所以,時間再怎麼流失,我們終能順利到達彼岸的。
因為是從海口往上游行,越走越接近人為建設與社區,從北美館開始聞到無法忽略的惡臭,海口見到跳出水面的魚兒早就消失了,頭上交錯的高架橋、呼嘯的車聲加上腐臭、冒泡的水,人工、寂寥的河岸,我們進入熟悉又魔幻的都市叢林。
郁永河發現了「北投硫磺谷」而不枉此行,我們發現了台北捷運與兒童樂園,也算文史探源的現代驚喜。台北捷運在上頭跨橋跑,我們從下頭悄悄穿越,這行徑有種冒犯的快感;突然從左岸現身的兒童樂園則喚起更雜陳的滋味,雖然前幾天才有音樂節在那兒舉辦,但心裡早就把它歸類為消失的童年記憶與傳說,沒想到航著航著就遇到緩緩啟動的摩天輪(它其實非常迷你),上頭還有人,旋轉木馬也盡職地轉動。也許「轉動」就是一種簡單的娛樂。
有了張建隆主任操船,張師母還能邊划邊撐傘,好一幅悠閒風景呢。/陳玉茹攝影
接近大佳碼頭,河面寬廣、平靜,午後陽光探出頭來,不遠處兩個中年男子升著白色船帆,舉止悠閒。發現我們欣羨的眼神,教練說,「獨木舟本來可以升起風帆啊!」夾雜羨慕與愧疚(已近航程卻還沒仔細觀察到什麼),痠疼的手臂只有加速輪轉,以證明不負所託。
看到大直橋表示將到終點,辛苦的行程也告一段落。/陳玉茹攝影
上岸後,想找盥洗室沖掉水的怪味,撇清先前與河的親密,才發覺盥洗室沒有盥洗設備。這「碼頭」擺明不把水上活動看在眼裡?與河水混多久、多親密只有自己知道。
回味四小時的航程,大家隨興分享,橋墩映照著波光粼粼,彷彿側耳傾聽。教練說,十二公里的航程對於新手來講接近極限,而我們呈現花彩列島弧線的行程已不只十二公里,表現得很有「團隊精神」。擔任解說的梁老師說,這次原本不想來淌渾水,因為他「知道河裡有什麼」,同樣路線也來過很多遍,然而這回卻見到新的水生植物、發現魚變多了,可見河水生生不息,更不要說沿岸景觀依然很有遊賞潛力。獨木舟協會的會員補充說明:魚跳出水面看似美景,卻也是「警訊」,因為魚躍除了因地盤被干擾或逃避大魚,水中缺氧也是一項原因,這河就曾在污染過後,出現成群魚兒「仰泳」的異象;此外,他還說,大雷雨天常常是偷倒廢水的時機,漁民都知道魚是被污染致死的,政府卻總是掩耳盜鈴,對外宣稱是天氣害了魚。
舜薇與元治教練(跟教練划有沒有比較輕鬆啊?) /康世昊攝影
聽著聽著,我發現人們對於河川的了解真是百聞不如一見,就算見到了也需要思辨。然而,主辦單位沒有要我們一下子就進入河川課題(相信主辦單位對河川課題一定有說不盡的經驗、知識與感慨),卻陪伴一般人如我在這裡亂划、亂玩、亂看;教練鼓勵說:「親近了河川,才會開始關心河川,想想自己可以怎樣為河川盡一份力量,不再覺得是後院的臭水溝,事不關己。」
我期待下一段河川。
後記:睡了一覺醒來,發現自己的手臂還好好黏在軀幹上,略帶痠痛,卻不會沉重不適,彷彿獨木舟踏查初體驗得到最終「核可」,趕緊寫下心得,聊表謝忱。
期待下一段河川/康世昊攝影

















2 comments
Comments feed for this article
九月 12, 2008 於 7:02 午後
蟬娟
很出色的踏查紀錄, 有如跟著作者出巡了一趟.
要繼續加油喔!
九月 18, 2008 於 2:00 午後
李應廉
外景對應內心的反省,真是處處精彩,
加上照片的搭配與解說,更見編者的用心,
讀完後頗受感動,很棒。